• 看戏要看现场,这是当年我第一次看到《牡丹对课》时就得出的结论,那感觉差得太远了;如果是婺剧不但要看现场,最好还要看草台演出的现场,而且最好要看完一个周期的演出。

    剧场看戏舒服当然是舒服,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锣鼓声放不出去,听来很难受的,味道就差了一截。看婺剧有时候场面锣鼓比演员的唱更重要,这个味道好不好,唱反而是其次的,草台一般不太重视咬字发音这种东西的。

    不是一个周期的草台演出有几个东西就看不到,首先闹台是不会有的了,晚场七点一刻开演就是七点一刻开演,之前肯定是安安静静的;其次,文武八仙也是不会有的,而且真在剧场里演文武八仙还真是怪怪的;最主要的一点是乞讨戏是不会有的,不是说在剧场演就无法演那个戏,而是到了乞讨那个场,剧场演出是万万不会真象草台演出一样往台上扔东西的吧,其实我倒是很想看看剧场演出往台上扔东西的情形。

    我们那里一个周期演出的中段总会有一场乞讨戏,这戏放首尾演都不合适,放在日场也不合适,所以一般会在第二夜或第三夜演出。所谓乞讨戏就是演员拿着碗啊、篮啊什么出来乞讨,年老体弱的当然还拄着打狗棒喽,观众这时就往台上扔钱、扔食物。但并不是戏里随便出来一个乞丐,出来一个穿着破烂点的往台下伸伸饭碗,观众就会往台上扔东西。构成乞讨戏大概会有二个条件,一是这个乞丐不是戏里原生的,这个乞讨情节是由戏来推动的,一般是要遭了什么难之后才会有乞讨;二是乞讨这一场不能是过场戏,出来说二句、唱二句就有东西可以捡那也太轻松了,一般会有大段的唱。观众往台上扔东西的热烈程度其实也取决于你在台上演戏的质量。

    以前的时候,食物比钞票易得,往台上扔食物的比较多,一场演出有10块头的就不错了,一般都是扔几毛几块的;现在食物已经不太稀奇,而且食物比较麻烦,观众带起来麻烦,演员捡起来也麻烦,剧团分配起来估计也麻烦,所以现在扔钞票的好象比较多,看网上视频都是几百几十的往台上扔。

    不过老实说,扔钱真没什么好看的,太干巴巴了,没有扔食物有意思。食物实在太五花八门了,有重量还经得起折腾的那种,嗖一下扔上台的那种气势是很带动扔东西的气氛的;那种体积大的,一下放到台上去是不是也很令人震憾,因为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估算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大家看到的是有人施舍了一大件食物;那种零散包装的东西嘭一下扔上台,然后包装破了,洒了一地,台上台下一阵大笑在乞讨的悲凉气氛中夹了一丝暖意。有人离台太远了,臂力不够,或食物太飘,扔到半路落下来了,近处就有人象排球二传一样,一下把那包要掉落的东西击到台上去了;当然也有二传质量不佳的,传得太平了,给击到身前不远处的人家头顶去了,台前惊魂未定的观众只好再接一次力。

    当然有时也不止扔扔东西,还有直接提东西上去的。有次就有一位大妈直接提一碗自家做的面上台去了,在我们那边只有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会给人家吃面,这是非常大的礼数了,演员一下子受宠若惊。还有小孩一下从台角窜出来不知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放到演员的篮里,一下又窜了回去。参与这种“联欢活动”的还有抱在大人手里的小孩,有次有位在台跟前被大人抱着的小孩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纸包糖都贡献出来了,小孩很小,扔糖也扔不远,然后跪在台前唱的演员面带笑容把那口碗往他(她)面前推了推,小孩上下左右掏了好几个口袋断断续续地扔了五六粒糖出来,终于摇摇头表示没有可以贡献的了,台上台下一阵欢笑。

    乞讨戏这么热闹的场景有时候当然会出现一些不HX的事情,大地方的地痞有时会在这个时候起哄闹事(象我们村那种小地方大家低头抬头都认识的当然就不会有这事)。初中时有次镇上看乞讨戏,乞讨的是女主角,戏里这位女主角沦落到那种地步她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到了乞讨这一场,她一边走一边唱,然后台下开始扔东西,有人就往演员身上扔,渐渐地往演员身上扔的开始多了起来,有些明显就是冲着演员去的, 主要是桔子、苹果这种硬水果(其实最多的是桔子,我们那产桔子的),因为桔子都是直飞上来的,力道很大,打在身上很疼的。刚开始演员顺着躲了几次,后来躲不过了,只能硬抗,后来抗不住了,就跑下去了。

    然后团长出来说话,大家要文明看戏,不要往演员身上扔东西,如果演得不好多多包涵之类。乐声响起,戏重新开始,乞讨那场还没完呢,还有唱的(不得不说以前的剧团很敬业,这场唱也唱了,东西也扔了,出了这事直接把这场终结了也说得过去),演员一出来,下面桔子又飞上来了,嗖嗖嗖都往身上去的,还有往脸上去的,有打在演员脸上的,刚唱了一句,哭着跑下去了,这次死活都不出来了。

    这下戏演不下去了,底下想看戏的观众不淡定了,终于对那些闹事的地痞形成了威慑,不让他们再次出手,然后团长给演员做工作,反正善后的处理我们也不知道,总之后来演员上台把这场演完了。

    最后,剧场演出看不到的一个就是斗台了。完全意义的斗台我也没经历过,前面说了,初中时镇上两个戏台虽然离得近,但还是要走几步路的。别说是斗台了,现在演出都是要错开着,力求不冲突,市场实在太有限。而且而且是最主要一点,即使对街就有一个剧场,即使真的有两个团打擂台,你还能看到一半这里不好看,或另外一个地方传来好消息就跑到对街剧场去吗?剧场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太规矩了。

    观戏杂忆系列的流水帐终于记完了,这些年看戏的事情不记,想不出什么事情可以写了,本来以为写个五六篇完事,没想一写写了十几篇,超额超额。接下来准备重开读史系列。

  • 实际上我第一次不在本村看戏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某年暑假我在外婆家玩,一天下午四姨过来说她们那里晚上要演戏,叫我们过去看,然后傍晚时分我就跟过去了,吃完饭出去看,好象闹台已经结束了。

    现在已经完全忘了那天看的是什么戏,也只演那么一晚,当晚就跟小姨回外婆家去了。只是第一次领略到了露天看戏的感觉,也认识了一些人家看戏用的设备。那时人看戏当然没有什么长枪大炮来装备,比较显眼的就是高凳了。

    凳子似乎有近一人高,长度跟四尺凳差不多,为了稳,所以凳脚是比较开的,为了人便于上去,还有一条横杆,样子看来有点象四脚梯。这种凳子当然不会很多,没有一排排的,只是在人群的外面立着那么几个而已。这种高凳我在我们那边镇上看戏的时候也能见到,不知是人家特制的还是别的用途借用到这儿的。

    上中学后就没什么机会在村里看戏了,不过有机会还是不会放过。初三那年,村里演戏的时候碰上周末,不过周六下午我们好象回不了家,到别的地方模拟考什么的忘了,下午没得回家,从别的地方回来后,在学校吃的晚饭。

    初冬,还是阴雨天,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然后一帮人在合计,今晚是最后一晚的戏了,在这也没什么事,明天一大早还是要回家的,还不如现在就回去呢,早知道晚饭也不在学校吃了直接回家,然后就骑车上路了。刚开始还能看见看见人形及路二边模糊的景物,骑到后面,已经完全看不清前面的人,只看到前面有一团东西,及听到自行车在山路行驶时铛铛的声音。路也是看不见了,完全就是凭记忆,及感觉微光下朦胧的山体骑行。在野外,其实即使是阴雨天,没有月亮与星星的夜晚,也是有天光的,能印出山体的轮廓。

    上述堪称我看戏以来最疯狂的举动,最初的动机也许不纯是为了看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动,不过最终效果就是看戏,当年在我们村的最后一晚的戏我看到了。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第一次在剧场里看婺剧是二年前在艺海看的《二度梅》,不过最近忆来忆去发现第一次在剧场看其实是在高一。高一那年某个周六的下午,全年级被组织到市里的某个影剧院去,我们以为又去看什么电影呢。后来发现那天是看戏,一个现代戏,好象是讲一位民警的,工作啊生活啊的事情,极其主旋律,最后主人公一次办案时被人一枪干掉了,最后剧终时拉出来一条向某某同志学习的横幅。

    这从无论哪方面来看都是极其失败的一个策划,从主旋律方面讲,看戏之前也没有相关的学习介绍,众人看得是莫名其妙,都不知这是什么人;从艺术方面讲就更是离谱了,一个现代戏给我们看,准备把大好青年都推离婺剧吗?因为脑海深处从没把它当成婺剧,所以之前根本没想起来有这回事。

    演一个不知所云的戏,找来一帮不懂戏的人来看(我当时也是非常不懂,只是看得比别人多点而已,现在算是懂了一点点),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滑稽的事情了。

  • 浙婺下个乡演出放到现在也不算什么大事了,但那时应该还是比较难得的。那个时候人家专业剧团到乡间来演出的意识都不太强,很多时候也请不起,交通也很不方便,从我们镇到市里的公路都还是沙石路,路很窄的,二车交会时就得放慢速度慢慢过了,上坡下坡很多,骑自行车可累了。

    这里有件事记错了,以前跟人说上元节要演戏的,其实不是,元宵我们那边的特定节目就是板凳龙(镇上,我们村是竹节龙),演戏的话没人看了,都跑去看灯了。所以年初会演戏,但不会是元宵,元宵前的戏我基本就看不到。

    初三时候看到了是因为上学早。初三我们居然年初六就开始上学了,我还记得那天还飘着雪,一大早几个人骑车风风火火赶到学校寝室,发现寝室被剧团的演员占着(不过不知道是浙婺还是永婺的),迷糊着还没睡醒被我们吵醒了;经协调,后来那些人搬到了我们学校教学楼一楼的一间教室,睡在拼起来的课桌通铺上(以前那种大的平整课桌,没有斜面的)。那时候就觉得当演员真辛苦,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靠谱。

    课间的时候老师可兴奋了,说见到了某某、某某、某某某,说那个谁呀看来还很年轻呀,说团长那个谁(我不知道那时候浙婺的团长是谁)给他我们学校的老师的房间住,不住,自己跑到市里宾馆去住了。由此,那些睡在我们学校的应该是浙婺的。

    不过其实现在一点都不记得那专业的剧团跟我以前的看的有什么大的区别,一是那时不太懂戏,二是当时的草台班本身的确也是实力不俗,三是根本没时间认真看过。唯一记得的是浙婺设备真好,白蛇传,灯光哗哗的,五光十色,对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瞄了一眼走了。

    初中三年,看戏算比较“多”的其实就初一,而且还是初夏与中秋的那二次,镇上一年会有二次集市之“王”,平时农历逢四、九集市,但每年会有二次规模特别大的集市(当地叫“会市”),早年严打什么的宣判大会都会选择在那时进行,那天我们都放假半天,那几天演戏的话一般气温不太冷也不太热,看戏也舒服。

    在镇上看戏我印象最深的环节就是初一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会那么早去看,忘了是闹台之后,还是垫戏之后的间隙,看到团长上来了(他自己介绍是团长)。说昨天什么什么戏演完,有人向我们提出那戏里的谁戴的髯口有疑问,戏里的谁的马鞭握法有疑问,跟其他团的不同,然后吧啦吧啦在那解释半天,总而言之他们这个是有理有据的,并不是无所本。那时我就想,到底是大地方呀,这些问题都有人提,而且团长还亲自上台解释(不解释不行呀,斗台呢,一不小心观众都跑另外一个戏台去了)。要是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剧团穿越到那时演戏,当场就会被喷死。

  • 现在看戏是个体力活,不过在那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代里看戏可以说是一种生活享受,特别是在村里看戏。

    每年到了演戏时节,提前几天村里的礼堂就会开放,就是告诉人们信号可以去占位子了。这个位子是用自家的四尺凳(顾名思义,凳子有四尺长,高度比一般椅子高,坐上去膝盖只用微曲)占的,位子排好后,一排排的四尺凳煞是壮观。接下来几天看戏,当然如果别家的凳子没人来坐,你位子不好坐那边去也没事。不过一般不会没人坐的时候,他自家的人即使没有,他家的亲戚啊什么的总归会有人来看戏的,家里没什么人看戏的也不会来占位子了。欣慰的是我看的那几年,我家抢到的位子都还不错,都是比较中间的,也不是很后面。

    一般时候都是坐在凳子上看的戏,不过有一年例外。就是初一那年,前面讲《火烧子都》提到过。初一比较巧,刚好是在周末,而且那时还有农忙假期,就把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