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11-09

    第二节 科学之科学 - [他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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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科学之科学

    形而上学自诞生之日起就几乎成了哲学的代名词,而使之成为科学乃至“科学之科学”,亦被看作是哲学家们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显而易见,如果我们承认形而上学是人类知识的基础和根据,而科学知识则具有普遍必然性亦即“科学性”,那么作为科学的基础和根据的形而上学就更应该是科学,而且是“科学的科学”,即至高无上的科学。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直到黑格尔为止,形而上学在哲学家们的心目中的确具有如此崇高的重要地位。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实现使形而上学成为科学乃至科学之科学的伟大理想呢?对古典哲学来说,理性认识或思想是通达科学之顶峰的唯一道路,体系问题则是使形而上学成为科学的关键。

    “学以致知”,以具有真理性的知识作为把握宇宙万物最普遍的本质根据的的理想形式,是西方哲学的基本特征之一。从希腊哲学开始直到德国古典哲学,哲学家们无不以此作为追求的最高目的,这种观念甚至直到今天仍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在哲学家们看来,如果要使哲学成为真理性的知识,亦即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科学,它就必须体现为精确严密的体系。因为哲学是理论化的世界观,它的科学性应该体现在它的体系性上。话虽如此,真正倾全力于构建哲学体系的工作,毕竟只是从近代哲学才开始的。古代哲学家们很少注意体系的问题,他们更关心的是对具体问题的具体分析,而近代哲学家们则把体系问题看作是头等的大事,这大概与人们关于什么是科学的观念逐渐成熟有密切关系。当然,古代哲学只是在相对意义上没有体系,实际上哲学之为哲学不可能没有体系,例如前面说到的“本原”概念意指“万物从它那里来,毁灭之后又回到它那里去,一切都在变化,唯它不变”,可见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体系”。

    严格说来,科学是近代西方文明的产物。尽管我们可以将科学的产生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但是那充其量不过是科学的萌芽状态而已。近代科学以数学和物理学为典范,它们为知识树立了榜样,也同样为哲学树立了榜样。科学之为科学应该有这样的基本特征:首先,它必须以某种不证自明、无可置疑的最高原理为基础和前提;其次,它必须是从这个最高原理合乎逻辑地推演出来的理论体系;最后,它必须具有普遍必然性,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近代哲学从笛卡尔开始,就是这样思考哲学的体系问题的,对哲学家们来说,使哲学成为理论体系是证明哲学是科学的关键所在。当然,这个崇高的理想只是到了黑格尔才最终成为现实。

    亚里士多德已经提出了形而上学这门学科的基本构想,不过这些构想直到黑格尔才真正发扬光大,成为了现实。我们甚至可以把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看作是从“潜能”到“现实”的完成过程,这两位哲学大师一先一后,在形而上学史上树起了遥相呼应的两座丰碑。由于黑格尔哲学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形而上学体系,所以在这里我们主要以它为例来讨论哲学的体系问题。

    作为近代哲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笛卡尔(RenéDescartes,1596-1650年)第一次将形而上学的体系问题提到了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关于体系的构想在西方哲学史上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站在经院哲学的废墟上,笛卡尔开始了重建人类知识大厦的基础的工作,对他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种科学方法以便重建形而上学,因为如果被看作是人类知识的基础的形而上学不能成为科学,那无异于将整座知识大厦建立在沙滩上。经过长期的探索,笛卡尔终于发现了数学。在他看来,欧几里德几何学简直就是科学的典范,它是从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一步步推演出来的知识系统,只要初始原理真实可靠,整个体系就是真实可靠的。于是,笛卡尔便致力于将数学方法改造成为哲学的方法,从而形成了他的“理性演绎法”。

    笛卡尔的“理性演绎法”分成两个方面,其一是直观,其二是演绎。毫无疑问,只要有演绎方法,就能够保证形而上学成为一个从不证自明、无可置疑的第一原理合乎逻辑地推演出来的科学体系,但是仅仅有演绎方法还不够,它只有在确定了第一原理之后才能有用武之地,这就需要理智直观了。我们的知识是由判断和推理构成的,一个判断的可靠性是由它的根据决定的,它的根据又是由根据的根据决定的……如此类推,以至无穷。然而对知识来说,“以至无穷”是不能接受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无法确定知识的最初的根据或出发点,也就无法保证知识的真实可靠性了。这就是说,知识必须有一个开端或逻辑起点,亦即不证自明、无可置疑的第一原理。演绎方法只能从第一原理出发进行推理,由它自己是不可能产生这个第一原理的。于是,所谓“理性演绎法”的程序是这样的:由理智直观来“发现”不证自明、无可置疑的第一原理,然后由演绎方法严格按照逻辑进行推演,形成知识的体系。由此可见,演绎方法固然重要,但发现第一原理的理智直观更是不可或缺的。

    表面上看来,第一原理之所以是第一原理,就在于它“不证自明”、“无可置疑”,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且不论我们究竟有没有理智直观以及理智直观能否把握第一原理,即便有而且能够把握第一原理,那也意味着第一原理实际上存在于思想之中,这就是为什么笛卡尔称之为“天赋观念”的原因所在。问题是,所谓天赋观念是以什么方式存在于思想之中的呢?仅仅存在于思想之中的天赋观念如何能够成为我们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的基础和前提呢?这个第一原理保证了整个理论体系的可靠性,那么由谁来保证这个第一原理的可靠性呢?所有这些问题就使得以笛卡尔为代表的天赋观念论难以为人们所接受,黑格尔就对此不以为然。他不仅对此不以为然,甚至对人们崇尚自然科学亦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自然科学若与哲学相比,就显得不够“科学”了,因为所谓“不证自明”、“无可置疑”恰恰说明科学所依靠的根据是未经证明的武断的假设。与此不同,哲学作为最高的科学其自身是不能再有前提的,所以它自己证明自己。

    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年)被公认是哲学史上最大的形而上学家,不过他的思想与以往的形而上学亦有所不同。形而上学家们通常将实体看作是哲学研究的对象,就好象我是认识主体,实体是认识对象,我与之相对而立,通过认识的方式去把握它。在黑格尔看来,实体不是现成的对象,而是一个生成的过程;它也不是与宇宙自然分离的独立实在,两者是一个东西。所以他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哲学命题:“实体即主体”。

    所谓“实体即主体”的意思是说,宇宙万物最高的本质或根据不仅是客观的实在,而且具有能动性,因而它是“活的实体”。实体与自然实际上是一回事:实体是本质,自然是它的表现。只有当我们把实体看作是“活的实体”的时候,我们才能解释实体是如何展开为自然继而成为现实的。实体作为主体的能动性表现在它是纯粹的单纯否定性,即实体自己否定自己,将自己树立为对象,通过对象化自身的方式将自身之中的潜在因素外化出来,展开自身,然后进一步扬弃对象化所造成的差别、对立和矛盾,最终重新恢复自身的同一性。这样一来,实体的运动就是一个预悬终点为起点,以终点为目的,自己完成自己的“圆圈”。这就意味着哲学或形而上学乃是一个目的论的体系。[10]

    黑格尔以其晦涩的哲学语言表明了这样的观点:宇宙自然是一个自我生成的过程,这个过程就象一粒种子长成大树一样,是一个从潜在、展开继而成为现实的生成过程。种子具备长成大树的一切内在因素,但是它还不是现实的大树,只能说是潜在的大树,只有当它长成了大树,我们才能说它成为了现实。显然,种子并不存在于大树之外,它与大树不过是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而已。同样,实体与自然也不应该看作是两个东西。

    那么,实体――黑格尔亦称之为“绝对”――怎样才能最终“扬弃”自身之中的差别,重新恢复自身的同一性呢?在黑格尔看来,这是通过人类精神的认识活动实现的。通常人们以为认识是发生在“绝对”之外的事情,我认识不认识“绝对”与“绝对”本身无关,那只是主观内部的事情,黑格尔却不这样看。如果我们从宇宙之整体出发来看我与“绝对”之间的关系,由于我就存在于“绝对”之中而且是以“绝对”作为存在的根据的,因而我与“绝对”之间的差别实际上就是“绝对”自身中的差别。同样,如果我们认识了“绝对”,那也就意味着“绝对”自身恢复了同一性。所以黑格尔认为,人类精神的认识活动参与了“绝对”的生成过程,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绝对”成为了“绝对精神”,亦即成为了现实。黑格尔这一思想看起来晦涩难懂,其实并不难理解。人们经常把人类看作是自然进化的最高阶段,而且经常说自然在人类精神中达到了自我意识,黑格尔所说的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当黑格尔说“实体即主体”、“绝对即精神”的时候,这并不是说自然是有意识的存在。普遍的东西,一般性的本质,原本就蕴含在自然之中,但是却始终得不到自觉,直到人类精神才使之成为精神。例如在自然中有数不清的树,树之为树当然有树的本质,这本质是普遍性的共相。不过在我们认识树的本质之前,树的本质并不是以普遍性的形式存在的,而是被限制在一棵棵个别的树里。所以,我们的认识活动就相当于将树的本质从具体个别的树中“解放”出来一样。当我们认识了树的本质,它就具有了普遍性的形式,亦即成为了真正的现实。

    因此,既然人类精神的认识活动具有本体论的意义,那么认识论与本体论就是同一的。不仅如此,由于认识的活动与实体的运动都具有辩证法的结构,因而辩证法与认识论和本体论也是同一的。哲学作为最高的意识形态,其目的就是认识绝对。哲学的历史看起来杂乱无章,纷争不断,其实都是对绝对的认识。看上去彼此矛盾的哲学体系都在不同程度上说明了绝对的某一方面或某一属性,把它们综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对绝对之整体的完全的把握。于是,黑格尔做了一项工作,这就是把人类精神认识绝对的过程看作是从抽象到具体,从简单到复杂,从片面到全面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终点就是一个将以往所有的哲学理论都包容于自身之中的“大全”。黑格尔哲学就是这个“大全”。所以,黑格尔既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也是一个十分狂妄的人。当他不是把自己的哲学看作独创的东西,而是看作继承和发展前人思想的结果的时候,他是很谦虚的。然而当他把自己的哲学看作是对整个哲学史的概括和总结,从而使绝对精神“功德圆满”的时候,他又是最狂妄自大的哲学家。

    尽管如此,我们不能不说,黑格尔哲学的确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形而上学体系。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形而上学体系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前无古人”很好理解,凭什么说“后无来者”呢?因为在黑格尔之后,如果再想象他那样对人类知识进行概括和总结,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而且哲学的对象和功能也发生了变化,哲学家们不再以此作为哲学的工作。

    黑格尔之所以能够完成使形而上学成为科学的最高理想,他的辩证法功不可没,因为辩证法就是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内在结构。

    万事万物都是由不同的性质综合而成的有机整体,但是近代哲学的分析方法却只能分别把握事物的不同性质,而无法再把它们综合起来,再现事物活生生的内在生命。黑格尔继承和发展了古代哲学的朴素辩证法和德国古典哲学的概念辩证法,形成了他的辩证法体系。严格说来,黑格尔的辩证法并不是“方法”,而是与事物的内容不可分离地结合在一起的运动方式。

    当我们看到花朵的时候,花蕾消失不见了。当我们看到果实的时候,花朵也被否定了。然而实际上,无论是花蕾、花朵还是果实都是植物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只有把它们综合在一起,才能展现事物活的生命。所谓辩证法就是将不同的东西综合在一起的方式。黑格尔强调事物是因为自身之中所蕴含的差别和矛盾而自我运动的,当它克服了自身中的矛盾,也就扬弃了自身的直接性和外在性,进一步展现了潜在于自身之中的东西。因而事物是自我运动的,在这个运动中,在后的阶段是潜在于在先阶段之中的内在因素的展开,因而越是在后的阶段就越接近现实,所以黑格尔一再强调后来者是在先者的“真理”,他称之为“前进-回溯”式的运动:前进也是回溯,即回溯到根据,只不过这一回溯不是简单地回到过去,而是根据的现实化。因此,与一向强调最初的原始开端是真理的传统观念不同,黑格尔强调真理是过程,真理是结果,真理是全体。然而这样一来,亦使我们明确地把握黑格尔的思想变得非常困难了。当年无微不至地关怀黑格尔的德国著名诗人哥德在阅读《精神现象学》时,就因此而对黑格尔产生了误解。哥德刚刚翻开《精神现象学》就感到非常反感,因为他看到了这样一句话:“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消逝,人们会说花蕾是被花朵否定了的”,这与他的有机生命观是相互矛盾的,所以他从此再也没有读这本书。实际上,只要他翻到下一页就会看到“但是……”,在这个“但是”之后,黑格尔说道:“它们的流动性却使它们同时成为有机统一体的环节,它们在有机统一体中不但不互相抵触,而且彼此都同样是必要的;而正是这种同样的必要性才构成整体的生命”。显然,这种辩证的思想与哥德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由此可见,读黑格尔的书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读到最后不要轻易下结论。[11]

    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够将彼此相互矛盾的事物结合成为一个整体呢?黑格尔认为是“否定性”的力量。近代哲学之所以无法把握事物的本质,就是因为它可以分别把握事物的各种属性,却无力将它们重新综合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黑格尔看来,其症结就在于,近代哲学固执于差别和对立,没有认识到差别、对立或否定的结果并不是抽象的无,不是彻底的否定,而是“有规定的否定”即富有内容的否定,即是说,否定性的作用是扬弃事物的直接性、外在性或局限性,在否定的同时将潜在于事物之中的内在因素展现出来,所以列宁称之为“联系的环节”和“发展的环节”:否定使事物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并且向前发展。正是凭借否定性的力量,黑格尔将整个宇宙描述为从低到高,从简单到复杂,从潜在到现实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的每一阶段或每个环节都将被否定,不过它们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消失,而是作为下一阶段的构成因素被保存了下来,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一个包括了所有的因素在自身之中的大全。黑格尔曾经将这个大全比喻为“酒神的宴席”:当酒神节来临之时,我们每个人都要参加这个节日,这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要一醉方休。当然,谁醉了,谁就会退出这场豪饮,但是正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醉倒,才使酒神的宴席成为酒神的宴席。所以,尽管我们每个人都将因为醉倒而退出酒神的宴席,如果没有我们的参与和醉倒,酒神的宴席就不存在。

    的确,形而上学发展到了黑格尔,真正实现了成为科学之科学的最高理想,但是这个理想的实现亦意味着形而上学的进程走到了尽头:形而上学的完成也就是形而上学的终结。

    象形而上学这样曾经长期占据统治地位达2000多年之久的哲学部门,不知吸引了多少睿智的头脑为之终生奋斗,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一下子耗尽了生命力,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终点呢?简单说来,那是因为支持形而上学存在的基础被摧毁了,不仅形而上学而且整个古典哲学亦从此成为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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