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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的命运――读《史记•淮阴侯列传》之一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淮阴侯韩信,在汉初三杰里可能是最耳熟能详的了。在我的历史启蒙期里,在我知道“历史”这个词之前,关于萧何的事,只有跟韩信相关的“成也败也”这么二件事是了解的;而张良只知道他给那神秘老头“提鞋子”那么一件事;韩信的事,正史的、野史的好象有六、七件之多。谈到汉初的历史,讲到中国的兵家,韩信都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韩信的出身是比较卑微的,相对于萧何与张良来讲。不过虽然不高贵,但其家世应该也并不是在社会的最底层,好歹也算是“布衣”,只是可能家底比较的薄,到了韩信手里已经没有什么资本了,所以“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而韩信呢好象还不太善于正常地谋生,常常是从别人那里蹭饭吃来过日子,《史记》上谓其“常从人寄食饮”,其实就是跟乞讨差不多啦。这个“寄”,不知与“乞”有什么的区别?据我理解,可能是韩信的祖上积了点阴德,现在韩信穷困潦倒了,还可以寄一寄。

“人穷志不短”,韩信的志不但不短,而且是非常的高。在秦末汉初那么多留名的人里,韩信的“志”相对于讲可能是最高的。项羽的志不小,“彼可取而代之”,但他的起点比韩信高多了;刘邦起初绝对是属于胸无大志的一类人;萧何可能就有些小志,小吏、大吏、最后可能就郡守什么的满足了;张良呢,志也不算小,但跟项羽一样,属于起点比较高的人,没有可比性;至于彭越、黥布之流就不用谈了。具体韩信的“志”我们无从知晓,但从他葬母一事可窥其一斑,“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非常的与众不同。(葬母应该是在韩信“从人寄食饮”之前的事,只有当其世上的至亲身亡之后才会去寄食。关于韩信的父亲,史书上没有一点的交待,估计早死了。由此推来,韩信的母亲对韩信影响应该是非常之大的)

韩信志高,心气也高。上面提到韩信常从别人那里蹭饭吃,其中有好几个月都在一位亭长(刘邦起事以前当过的那种小差)家里寄食,这种事情日子久了之后总归是讨人厌的。“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蓐”讲得通俗点就是被窝,一大早的亭长夫妻俩做完饭自己呆在被窝里吃,等吃饭时间到了之后,韩信过去也不理他,他们自己在被窝里吃得不亦乐乎。韩信当然也就知道他们的意思,居然“怒,竟绝去”。以后就不去寄了。

韩信的心气是读《淮阴侯列传》常能感受得到的,列传里韩信所作的很多选择跟其心气都不无关系。一个人,穷困潦倒,三餐二顿饱,常常带着一把剑,昂首行走闹市中,背后常有人指指点点,而他嘴角时时泛出一丝丝的让人不易察觉的冷笑。从军前的韩信大概就是这样子。

 

就这样一位很有才能,志向很高,心气又那么高的人。而当初处境那么差,等日后其建了不世之功,到时要这种人“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难难难难难!日后韩信被诛杀由此也成了必然。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3-27  12:46 |  评论(1) | 引用(trackback1) 


 

  千里之谋补记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上篇写《千里之谋》,写到“七未能”、“八不可”吓了刘邦一身冷汗后,只提了一下张良的固太子之策,就匆匆结束了。因为那“七未能”、“八不可”写得实在是太精彩了,后面再跟不长不短的一段显得累赘。不过如果读《留侯世家》读到那个地方就戛然而止也是有点意犹未尽的,所以今天小补上一手。

不过关于“固太子之位”的事今天不准备讲,这个准备在《吕太后本纪》的读记中写。在《留侯世家》里有记的“都关中”一事也不准备写,这件事跟娄敬关系甚大,以后读到他的列传时再述。这次只补一下“封雍齿”。

 

话说刘邦定天下后,论功行赏是头一件的大事,也是一件很难处理的事。当时只有一些功劳比较大的算是比较快的定了下来,其他人“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次读《萧相国世家》时候就提到,萧何的功都还是刘邦费了点周折才定下来的,可想而知下面的一些人“争功不决”的状况。

那些功没定,封也不及的人就整天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了,出生入死地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刘季会给我点什么?心里闷得很,一帮人在一起总会合计合计。就这样刘邦总是远远望见一些人“相与坐沙中语”,心里就疑惑,问张良这些人在说什么。张良说他们在准备谋反,刘邦更困惑了,天下纷纷扰扰这么多年刚安定下来,为什么要反呢?张良就说,陛下你从一个平民百姓,靠这些人帮你打天下,现在你贵为天子,而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一些亲近故旧之人,而所诛杀的都是一些跟你有仇有怨的人。现在算算大家的功劳,肯定是无法大家都一一封到的,这些人就怕你由此不能封到他,而且由于以前有过什么过错要杀他的头,所以现在相聚在一起准备谋反呢。

论功行赏是古今之难事,碰到这样的事,刘邦有点忧心忡忡,再问张良该怎么办。张良给出的办法很绝,要刘邦先封一位大家都知道他刘邦很恨的人,当然这个人又要有功劳喽。而刘邦身边刚好有这样的人,他就是雍齿了,这人以前就跟刘邦有旧怨,而且说还常常窘辱他,如果不是因为雍齿此人功劳比较的多,刘邦早把他给杀了。雍齿在刘邦刚起兵那会,从刘邦阵营里叛出去过,当时使刘邦的处境很被动,此事在《高祖本纪》里有记载。张良就要刘邦先封雍齿这样的人,而且是急封。这一封人人心里就定了,想想,连雍齿那样的都封了侯,我就放心了。

“封雍齿”这件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臣光曰:张良为高帝谋臣,委以心腹,宜其知无不言;安有闻诸将谋反,必待高帝目见偶语,然后乃言之邪?盖以高帝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或时害至公,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使上无阿私之失,下无猜惧之谋,国家无虞,利及后世。若良者,可谓善谏矣”。

司马光写通鉴是从“资治”这样的角度来评价的,但其实司马温公没有评这个“使上无阿私之失,下无猜惧之谋”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的(司马光写通鉴的目的与我写《千里之谋》不同啦)。张良的千里之谋很多事后看来都是很平谈无奇的,没有什么子丑寅卯甲乙丙丁的,就是那么的一下,就那么一步,就那么的一言,使人是豁然开朗。就拿“封雍齿”这样的事来讲,所有的东西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没有什么“世莫能闻”,事情的前因后果排一排其实也是很简单的,可张良就在当时一下抓住了整个事件中的关键所在,在适当的时机敲了刘邦一下,转眼之间所有的隐患烟消云散。

面对一大线团,很多人上来就拆,结果是越拆越乱;有些人想到要找它的线头,但晕头转向找不到,或找错了;世界上只有少许人可以一下就找到线头,一抽,全顺了。张良张子房就是世界上的那少许人,无论是“封雍齿”还是“固太子之位”,都显现了张良的深邃洞察力。

 

观子房之行计,无甚曲妙幽转,多以迩远悠长。事后回首,初无觉其精伦,望似平平,但愈思之愈觉其精深,此乃千里之谋异于百里之谋之处。百里之谋,有如曲径幽深,潺水细鸣,烟雨濛濛,细枝葱葱,极目之处只见那云雾锁天穹,只见那花红隐翠丛。千里之谋,有如绿水青山,万顷汪蓝,空山鸟语,耳闻轰轰,折过那一角,只见那九天银河下龙宫,只见那万千涟涟东逝海,只见那一丝屑缕上云霄,只见那云霄玄耀灼苍灵。百里之谋幻人,而千里之谋怡人,出计行策,怡而不幻,汉之子房,宜矣。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3-17  14:36 |  评论(0) | 引用(trackback1) 


 

  千里之谋――读《史记•留侯世家》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留侯者,即张良张子房也,高祖定天下后,封之于留,故以爵称之以尊。刘邦此人向来“轻士善骂”,多以“慢侮人”,但于张良多以其字“子房”敬之。一来张良的身份本比较的特殊,二来是子房此人确有其绝人之机使刘邦不得不敬。

后世称一位军师、谋士类的人物的作用,多誉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此话就出自于汉初刘邦对张良的评价,读《萧相国世家》的时候提到过这件事了。但通读一遍《留侯世家》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酣畅淋漓的,如《三国演义》里孔明先生一般的鬼神之机,粗粗一想,好象是刘邦对于张良的水平有点言过其实了。

但细细一思,张良“以三寸舌为帝者师”也不是浪得虚名,刘邦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留侯世家》里有一句“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很说明问题,说明张良对于刘邦的作用是“天下存亡”这样的高度。刘邦上面为什么讲“决胜于千里之外”,而不讲“决胜于百里之外”也是有学问的,能够从战略的高度认识一个人是刘邦高人一筹的地方(刘邦之于萧何也如是),张良所重在其千里之谋。

那张良到底有无如陈平一样的百里之机,其实也是有的,“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隔一句后就是上面的“所与上从容言……”。司马迁写《史记》是很有讲究的,这里露了张良的一角,然后说“不著”,为什么不写了呢?因为“非天下所以存亡”。为什么非天下所以存亡就不写了呢?因为所有的奇谋妙计说到底都只是一种“伎俩”,只有罗贯中那种人才会去大书特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太史公怎么可以跟他一样水平呢!上面扯得有点远,下面回到《留侯世家》来。

汉初三杰中,张良的出身是最好的了,其祖父、父亲都在韩为相,辅佐了五位韩王,书上谓其“五世相韩”。张良跟项羽一样都算是六国的后人,对于秦是有点咬牙切齿的,秦灭韩后,还找了位大力士搞了一次刺杀行动,当然是没有成功,只得隐姓埋名去了,张良的名字可能就是那时取的也不定。张良在逃亡之中最大的收获要数从一位神秘兮兮的老头那里得了本兵书了,后人称之为《黄石兵法》(那老头自称是一块黄石的化身),如何得到这本书的有个故事,这个大家都比较熟悉,不去说了,我最早认识张良这个人也是从那个故事开始的。

秦末天下大乱之时,张良的第一想法当然是复国了,这个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历史人物都跳不出当时历史的现实。张良的复国梦做得是不太好,手里有《黄石兵法》也是无济,这再次证实了,只有谋是不只以成大事的,还要断,行,使。显然韩王的后代里没有可以与张良相得益彰的人,张良的复国梦当然也慢慢的消亡了,不过最后绝了他的这个路还是后来项羽杀韩王成于彭城。心里那一丁点的慰藉也荡然无存之后,本对刘邦青眯有加且具深交的张良就死心塌地的为汉筹策了。

张良碰上刘邦是比较早的,在刘邦碰上项羽之前,当时张良就对刘邦有比较高的评价,张良向别人讲兵法,别人都无法领悟,只有刘邦这个人常有所悟,还言听计从,张良认为“沛公殆天授”。虽然刘邦表现出了极大的潜力,但当时张良复国梦还是很浓的,后来张良就复国去的,所以只算是几面之缘,不过这段时间的共处为以后二人的几次重逢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刘邦西入关是第一次重逢,这时张良的复国梦也淡了,刘邦的潜力也开始表现出来了。这段时期张良的作用还不是很明显,因为这时刘邦碰上的对手太小儿科了,只有几件事比较的独特,提一下。一是张良进谏,刘邦入咸阳得意忘形,樊哙进谏没什么效果,后来张良说了几句刘邦才恍然大悟,才有后来的“约法三章”一类的事,才有范增说的“其志不在小”,这在前面提到过;二是鸿门宴,这件事中,张良是贯穿始终的人物,作用非凡;三是赂请汉中,项羽封天下的时候,本来是只给刘邦巴蜀的,后来通过张良、项伯这层关系才多得了汉中之地,这样后来还定三秦才有可能。

刘邦入汉中是有点凄惨的,当时路上总是有人逃亡,张良很够意思,一路送到褒中,送到这刘邦让他回去了。一是张良不算是刘邦的嫡系,他是有头面的人,项羽当时已封韩王成于阳翟,张良的身份应该是入韩为相之类的,他入汉中的话政治上影响不好,后来项羽就因为张良与刘邦的这种关系没有让韩王成回韩地去,带到彭城,后来杀了(项羽这个人有点乌七八糟,杀韩王成这种人有什么用,楚汉之争一起,张良肯定是刘邦这边的人,有韩王成在手里好歹也是颗棋子,就看你如何用,现在喀嚓杀了棋子也没了,徒增怨恨);二是张良不入汉中的话,也算在外面布颗棋子,何时用上了也不定,后来事实也证明不入汉中的张良比入汉中的张良更有作用。

张良与刘邦分手时献了一计,“烧绝栈道”。此计表面上是对刘邦不利,烧了栈道以后如何返关中?但背后有甚大之玄机,此计一消后顾之忧,这一烧,不怕你项羽这些人在后搞小动作;二除亡人之患,这一烧,很多人的后路断了,军心可以稍定,当然如此也有人逃,不过逃跑的人肯定没以前多;三解项羽之虑,这一烧,无疑向外宣言,我刘邦不回头了,楚汉之间的迷魂阵,没开打就摆上了,张良回来后,就向项羽说,刘邦不会杀回来了,你看连栈道都烧了,项羽、章邯、司马欣这些人当然就对汉中的刘邦放松警惕了。

至于烧了栈道后如何回关中这在要争衡天下的人眼里根本不是大问题,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怕没有路,只怕有路不能走。如果天下安定,即使把秦岭炸平了,刘邦也不会出汉中;如果天下不定,即使面前是喜马拉雅山,刘邦也会从汉中杀出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虽然刘邦没读过《孟子》,但我想他肯定想到过这层关系,也看到了项羽所潜伏的危机,预计到了自己会有机会从汉中杀回关中。此计很绝,什么叫千里之谋,这种计就是了,刘邦是在“千里”这样的尺度上来衡量此计的得失的,而项羽是在“百里”这样的尺度上来思斟刘邦之所为的,得出的结论当然是会不一样的。什么叫高瞻远瞩啊,这就是了,刘邦、张良看问题的高度不是项羽可比的。

没有入汉中的张良除了上面回来解烧绝栈道之由外,史载还有一件事,就是刘邦还三秦的时候,给项羽灌了一下迷魂汤,说刘邦回关中是没有什么大追求的,只是要个当初“先入关中者王之”的名份,这件事在读《高祖本纪》的时候提到过了。在这期间,张良还干过什么,《史记》上没有说,不过小动作应该还是会有一些。刘邦还三秦,项羽北击齐后,张良就从韩逃掉了(被带去彭城而后杀掉的是韩王成,张良还是在韩地呆着的,这又是项羽的一大失策),“间行归汉”,这是张良与刘邦的第二次重逢。

张良回归后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彭城之败,你说刘邦手里当时有张良、韩信怎么都败得那么惨呢!项羽的确是很强的一个人,楚兵也是很彪悍,但由此认为项羽比三人加起来还强属于典型的死读书不思考。张良所长在千里之谋,行军打仗非其所长,这种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韩信可战,但需有方面之任才能显功,彭城这个地方大大小小人物一大堆,刘邦自己都出马了,有十个韩信也无济。彭城那仗一打起来就是硬碰硬的了,几十万乌合之众兼骄兵,面对三万奔赴救亡之急、心怀激愤之精兵焉能不败。败后方显英雄色,此时张良举出韩信、彭越、黥布三人以解刘邦之难,后来此三人也是建功甚多,后来藏弓的时候也是藏了此三人。

上面是刘邦第一次重创之后的,在刘邦第二次重创(被围荥阳)以前还有一件事是充分体现了张良的价值。当时相持荥阳,楚兵日甚,汉兵日蹙,刘邦很着急,楚强汉弱,总要想想办法改变一下态势。一次跟郦食其在商量,郦食其说以前商灭了夏的时候,封夏的后人在杞,周灭了商的时候,封商的后人在宋,只有秦灭六国的时候“失德弃义”,把诸侯的社稷都灭了,六国的后人“无立锥之地”,言外之意就是说所以秦这么短命嘛,被你刘邦这些人一下就反掉了。现在陛下如果能够重新分封六国的后人,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他们肯定感恩得不得了,天下的老百姓“莫不乡风慕义,原为臣妾”,这个德义一行啊,陛下你就南向称王称霸了,项羽那小子过不了多久就乖乖地投降了。刘邦这个人虽然很看不起儒生,对仁啊、德啊这些东西看不上,但人家说得有根有据,还搬出了上古的夏灭了,商灭了。对历史的东西他是不太懂啊,有点晕,不过跟眼前秦灭了比比是很有“道理”的了,就“”,让郦食其赶快去刻印,这事就交给先生他办了,都叫郦食其先生了。

想想办了件大事,很是得意,正在吃饭的时候,张良从外头回来,刘邦想想这种事要与张良共享一下呵,说子房过来(刘邦称张良一般是称字的),有人帮我出了这么一条计策,然后把郦食其的计策述了一遍,问张良“於子房何如”。下面张良的回答是大大的给刘邦浇了盘冷水,这里《史记》写得是很精彩的,张良回答刘邦的“八不可”翻成白话文实在是无味,下面就拷一大段文言了(为了完整,把整段拷下来,为了对比,把几个曰分了一下段)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

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後,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这里精彩不是在于张良长长的“八不可”,因为象这种长论,史书上到处可见,而在于中间插的七个刘邦的“未能也”,一个未能出一身大汗,七个未能下来刘邦真是大汗淋漓啊,最后“辍食吐哺”,连竖儒都骂出来了。虽然《高祖本纪》没有《项羽本纪》写得精彩,但由于太史公在各篇的世家、列传里以各种手法展示刘邦,所以《史记》里刘邦的形象比项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事中张良的作用是独一无二的,一是其深邃的历史洞察力,二是其在刘邦心中不同非常的地位,刘邦还在吃饭都会把饭碗放下来跟他讲事。太史公写《史记》真的有太多的学问,象有些事情写得很简略,就一笔带过;有些事情提一句,然后说“语在某某事”中;甚至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写,象上面说的“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而这次关系到汉之所以存亡的事情写起来呢就不惜笔墨了。如果把《史记》只当成史书来读真是糟蹋了。

我这里也学学太史公的写法啦,非《史记》所详述者不记。反正最后张良虽然没什么攻城野战之功,刘邦还是让他“自择三万户”,张良当然是不会要这个三万户,只希望封于留就行了,因为留是当初张良与刘邦第一次会面的地方,刘邦就封张良为留侯。

平定天下以后的张良是深喑鸟尽弓藏之理,除了“封雍齿”,“都关中”露了一手外,一直在练仙气。中间只是迫不得已帮吕后出了一策以固太子之位,刘邦晚年要废太子最终没废成,在这中间有很多人起了作用,张良没有象其他一些人那样的轰轰烈烈地反对废太子,但他这一策四两拔千斤,使刘邦最终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天下安定以后的张良还是隐隐有一种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的绝姿。(刘邦晚年废太子是高祖后期很重大的政治事件,这其中有很多人关联其中,这里只提一下这其中张良的重要作用,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后再谈)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2-22  13:29 |  评论(2) | 引用(trackback0) 


 

  三杰之首――读《史记•萧相国世家》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这是刘邦对于自己何以有天下的注解,张良、萧何、韩信三人也由此被后人冠以“汉初三杰”,其中张良、韩信二人由于在楚汉战争中抛头露面比较的多,而且有众多史外的因素,所以为大家所熟知。而对于萧何很多人知之甚少,我第一次知道萧何这个人还是沾了韩信的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不是这里刘邦提到他一句,这位人物的历史作用可能就被“埋没”了。

通读一下楚汉相争的历史,我们静下来细细的思量一下汉初三杰,会发现刘邦可以没有韩信,也可以没有张良,但不能没有萧何。汉初三杰,萧何使刘邦立于不败之地,张良使刘邦具取胜之机,而韩信则把胜机转化为胜利。

别小看了“镇国家,抚百姓”这六个字,这是很有大学问的事情。别看现在很多人在网上激扬天下,指点江山,愤愤然怀济世之心,飘飘然著绝世之灼,如果真让他们来治理国家,无三日则家国休矣。萧何在楚汉相争四年里不但“镇国家,抚百姓”,而且还“给餽饟,不绝粮道”。《孙子·军形》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萧何所为正是“先为不可胜”之举,而且是战略高度的“先为不可胜”。刘邦一次次的被项羽重创而能迅速恢复元气,萧何居功至伟;而项羽垓下一败即自刎乌江,除了自身不善打败仗外,还与其没有萧何之流的人物为后盾有关

楚汉相争,萧何功高实不是虚言,所以我这里把萧何排为三杰之首,读完《高祖本纪》就先读《萧相国世家》了。(从另一方面来讲,刘邦能认识到萧何的作用,并以重任与重赏,也说明刘邦真乃人中之龙)

 

萧何与刘邦是同仁兼同乡,二人关系是比较铁的,刘邦要出差咸阳的时候,别人都以三百钱送行,独萧何以五百钱送行。就为这多送二百钱,以后刘邦称帝后,还特意多封了萧何“二千户”。

在刘邦起事以前,萧何“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且“给泗水卒史事,第一”。很有往上升的机会,如果不是碰上秦末纷纷,象萧何这样的人物即使不能登堂拜相,也应该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日后也是身居要职,官运畅通的。

反秦战争基本没萧何什么事,第一次显示萧何的价值是入咸阳之时,大家都在抢金银宝贝的时候,独独萧何“搜括”一些秦的法规制度方面,关于如何治理国家的书。正因为当时收藏了一些图籍,汉对天下各地的经济、地理状况有个总体的把握,日后楚汉相争的时候也总能占得先机。当然战争结束后的“重建家园”,萧何收藏的那些东西更是派上了大用场,今人说“汉承秦制”就是靠那些书籍来承的。

萧何的功绩有一件不得不提就是“追”韩信,本来只是“荐”韩信而已,但因为韩信逃离了一下革命队伍,所以成“追”了。刘邦入汉中是其一生中最失意的时候,当时手下总是三三两两的逃走一些人,谁也不想在他乡老死一生,韩信这样很有心气的人当然更不例外,一看短期内无法得到重用,有一天韩信也跑了, 话有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更何况韩信不是一般的将,是大将。萧何一听说韩信跑了心急如焚,也没报告刘邦就追人去了,这一追是很辛苦的,真的是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后人称之为“萧何月下追韩信”。京剧麒派有一出名剧讲的就是追韩信的事,麒派的唱腔听起来有点怪,不甚喜欢,不过“追韩信”这一出还是能听出点味道来。韩信这种人才难得呀。

萧何不声不响的“跑”掉了,刘邦有点惶惶,“如失左右手”。老同乡兼大管家逃了,心理上的打击是比较大的。过二日后,萧何带着韩信回来,刘邦“且怒且喜”,对萧何是骂了又骂,最后在萧何的建议下升坛拜韩信为大将。这就是“成也萧何”的由来。

“追韩信”这件事在《史记》里是记载在《淮阴侯列传》里的,由于此事与萧何关系甚大,所以就把它提上来说了。从萧何追韩信到刘邦决定升坛拜将,在《史记》里只有二、三百字,但韩信的心气、萧何的分量、刘邦的性情在此二、三百字中显露无疑。要怎么说司马迁的《史记》写得好呢,通过一件事的记述就把三个人物给扣住了。

 

上面我们从战略的高度分析,把萧何排为三杰之首。但攻城略地之功易见,镇守后方之勋不显,当刘邦定天下论功行赏之时,对于萧何的封赏是费了一点周折的。封侯行赏的时候刘邦这大老粗用了打猎的比喻,硬是压下了底下众人的非议,多封了萧何很多。等到了排位次的时候,众人都认为曹参功最多,刘邦实在是谈不出什么大道理了,“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这时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曹参的野战略地之功是一时之事,萧何所为乃万世之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於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此论真是说到刘邦的心坎上,于是“令萧何,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鄂千秋也从关内侯封为安平侯。

后来,韩信“谋反”之时,吕后用了萧何之计诛了韩信(所谓“败也萧何”是也)后,刘邦遣使拜萧何为相国,而且“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萧何绝绝对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功高震主是万世不变的,萧何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这种待遇在后世多是篡位的前兆。萧何十余年来镇国家、抚百姓很是得民心,而刘邦一直都是出征在外为多,刚开始是楚汉战争,后来是各种各样的平叛战争,很多地方的平民百姓,特别是关中,只知有萧何,不知有刘邦也是不为过。萧何如果对刘邦稍有不忠,那刘邦的很有可能不知身归何处了。刘邦与萧何二人虽然关系比较的铁,但在这种关系到身家命运的地方,要说刘邦对萧何没有戒心是不可能的。最后萧何没有象韩信等人一样被“藏”起来,与其处事低调,尽心谨守不无关系。

刚开始楚汉相争的时候,萧何在后方没什么可以表忠心的,尽让自己的亲戚朋友上阵去跟刘邦打仗去。到后来刘邦定天下封了萧何很多时,萧何又以自己的家财佐军。最后刘邦征黥布,没什么手段了,只好在后方“胡作非为”一把,表示他萧何是没有什么很高的政治追求的。

即使是如萧何这般恭谨,后来也曾受过牢狱之灾,真的是伴君如伴虎呀。不过刘邦这个人比起后世很多人要高出一筹的是,当后来有人向他分析萧何的忠心,细细思量萧何的好处后,不但把萧何给赦出来,还说自己是“桀纣主”,说萧何是“贤相”。

 

萧何最终是卒于孝惠二年,比刘邦晚死了一年左右,临死还荐了自己的对头曹参为相。史迁在《史记》里谓其为“位冠群臣,声施後世”。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2-10  16:39 |  评论(12) | 引用(trackback0) 


 

  鸟尽弓藏身自亡――读《史记•高祖本纪》之四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自古以来,取天下以众家之力,坐天下独一家之荣,不平遗患何以消,多效句践赐种亡。陶朱公遗文种之书云:“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终成千年流传之名句,“鸟尽弓藏”亦成千古名臣之戒语。

刘邦得天下籍众人之力为多,这一点他自己也提到了萧何、张良、韩信之功。然萧何以同乡之任,十数年尽心谨守,张子房以绝人之姿,功成就仙人隐退,此二人方以善终。夫韩信既无同乡之谊,亦无心腹之寄,数逆刘邦,伐已功而矜其能,知“鸟尽弓藏”之言,而不尽知“鸟尽弓藏”之理,终以“谋反”伏诛。待韩信一亡,藏弓之势已成,彭越、黥布之流欲以全身亦难矣。

 

刘邦定天下后,第一个“窝里反”的就是韩信,汉高祖五年五月定天下,同年十月(秦以十月为岁首,汉初用秦朔,同年十月也就是六年岁首了)就有人“告”楚王韩信谋反的。跟韩信这样的人打仗简直是找死,最终用陈平之计诈擒韩信,把韩信贬为淮阴侯算是把一只老虎收在了笼中。

第二个反的也叫韩信,不过此韩信非彼韩信,以示区别史书上叫做韩王信,这家伙是六国之后,因楚汉相争中一直追随刘邦,汉高得天下后,遂封为韩王,王以前韩国的一块地方。五年十二月,刘邦刚收了那个韩信,在六年正月,因为韩王信封的地方实在太好,六国时期的韩国地处中原,心腹之地呀,刘邦看看不放心,就把韩王信“发配”到太原以北抵御匈奴去了。韩王信到那边与匈奴交往多了又被怀疑有二心,韩王信就降了胡,与匈奴一起击太原。刘邦亲征,破韩王信,征匈奴,遂有白登之围。

以前韩王信守的代地对于防御匈奴实在是非常的重要(代,大致就是现在山西北部,内蒙南部的一块地方,这里历来是中原王朝抵御游牧民族的战略要冲),这么重要的地方得派个得力的人去守。陈豨就被派到了代地,陈豨这个人在《史记》上除了这件事外好象别无记载,陈豨这个人好宾客,这个可是人臣之大忌,更何况你还处于外地,所以又被疑。这时流亡在匈奴的韩王信一诱,这个陈豨也反了。而陈豨之反直接导致了韩信的被诛杀。

韩信谋反,史书上是写得明明白白地,但明明白白并不表示真真确确。陈豨往代地时向韩信辞行之事有点象欲加之罪,陈豨前往一个是非之地前向韩信讨教倒可能是有,因为韩信的水平在那摆着,谁不想取取经,但说二人由此合谋吾一不信。陈豨反汉,刘邦出征,韩信称病不从欲居中用事吾二不信。称病有之,用事则不然,当其时,君臣二人有阂,韩信不饰之人不惬出征,甚理。韩信谋诈诏、反关中则更离谱,此吾三不信。“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淮阴侯列传》),韩信入贺,被缚处斩。如去岁信确有与豨合谋之事,则此“诈”之行何来之顺也;于其非常之时,如信确有反事,且“部署已定”(《淮阴侯列传》),此“诈”一出,韩信用兵之人焉有不明箭在弦上之理而由汝宰割乎?

韩信有无谋反,刘邦的态度很重要,刘邦征陈豨回来后,听说韩信死了,“且喜且怜之 (《淮阴侯列传》),鄙人认为这个“怜”字道出了很多事理。

 

陈豨之反真可谓是汉初大事,韩信之死与其有关,彭越之死也与其有关。陈豨一反,刘邦出征,向各地征兵,结果梁王彭越也称病,只让手下人带些人马去帮刘邦。这彭越称病与韩信称病性质是不一样的,论功,彭不如韩;论爵,韩不如彭。韩信不出征,只是无法改善他与刘邦的关系而已;而彭越不出征就是恶化他自己与刘邦的关系了。梁王不来,刘邦大怒,皇帝一怒,彭越本想自己去解释通融的,但这时他的一个手下劝他说,现在刘邦怒了才去,肯定会被抓,干脆也造反算了。彭越这个人呀,既没有听这位手下的话造反,但也没有把这家伙抓起来,这就留下了一个后患。手下劝彭越谋反的事又不是什么天知地知的事,后来被一位得罪了彭越的人给捅到刘邦那里去了。彭越这就被抓起来贬为庶人,发配到蜀地。也该彭越倒霉,在去蜀的路上碰上了吕后,还向这个女人求情,说自己其实无罪的,希望回到家乡做个普通百姓。吕后把彭越带回刘邦身边,她当然不是为彭越求情的,而是向刘邦说,彭越这样的人贬到蜀是给自己遗后患,不如杀掉省事。就这样又给彭越罗织了些谋反的罪状,夷彭越三族。《高祖本纪》里关于这件事写得很有意思。“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这里“复欲反”即使是撇开列传里的记述来读,也可以读出点门道的,当时又不是天下大乱之时,没有一堆堆的流人、罪人,彭越一个废人如何“复欲反”?刘邦老婆真厉害呀,韩信、彭越都死在她手里。

 

汉高祖十一年春,韩信被诛,夏,彭越被醢,这在非刘姓诸侯中震动是很大的。黥布与彭越他们都是在楚汉相争中有方面之功的,而且都不算是刘邦的亲信(韩信只能算半个亲信),如此一来,同年秋,淮南王布举兵反就很顺理成章了。这一次黥布举兵反是真的反了,与其让你诛呀醢呀的,还不如轰轰烈烈一下。黥布虽然为一枭将,但比之韩信、彭越还是有差距的,加之高祖定天下已有年头,君臣之位已分,天时不到,即使韩信转世也极难动摇汉之天下,更何况刘邦本身也能征善战,这样淮南王黥布之反在历史中就有如烟云一般一飘而过。

 

刘邦这个开国皇帝做得是真不安稳,每次有谋反都是自己御驾亲征的,这一次本想例外。但黥布再怎么不占天时、地利,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好收服的,经过一番政治斗争,还是刘邦自己带病出征。最后黥布之乱是平了,但也加重了刘邦的病情,继韩信、彭越、黥布死了之后,自己也于汉十二年四月崩于长乐宫,比彭越多活了一年左右,这真是鸟尽弓藏身自亡啊。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1-24  15:48 |  评论(0) | 引用(trackback0) 


 

  宋是华夏文明的顶峰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今天插播一下,不读《史记》了,今天读《宋史》。

其实我现在在读的有好几条线,现在写的,基本每周发的是《史记》,但《史记》全文在三年前我就已经通读过了,这一次写小记是回来细读写的。

顺着三年前的足迹下来,通读二十五史,现在在读的是《宋史》(就是说宋以前的正史我都读完了,听起来很吓人的);总是读纪传体的史书脉络不清,所以之余还读编年体的,现在读的是《资治通鉴》(现在写《史记》的小记,有些地方就得参考着《资》写的)。为了跟纪传体打个时间差,现在《资治通鉴》才到唐的“武后革命”。

 

今天为什么忽然插进来讲《宋史》呢?那是因为有些东西不得不先说一下。《宋史》是很庞杂的,现在列传部分才刚开始。读完了《宋史》的本纪,志,后妃传,宗室传,基本印证了我以前“宋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的想法。中国的文化传统要到宋及宋以前去找,这是我大概一年前说过的话(BLOG有据可查)。今日看来大大的有理。

宋的文治很盛这以前就已经是知道了的,但到底盛到何种程度,除了知道一点宋的政治比较开明,经济比较发达外还真说不上什么来。

本纪、后妃传、宗室传粗粗地勾勒了一下宋的基本轮廓,跟唐相比是天差地别。新、旧唐书里,本纪是很惨的,唐前有武后革命,中有安史之乱,后有宦官之祸,最后被朱温给灭门,中间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各种斗争,死了不少人,当时看完《旧唐书》的本纪部分后印象很不好,要不是后来读列传读到许许多多的英雄人物,我现在对唐的评价可能会很低。宋一上来先给了你一个好印象。

《宋史》十五志,读得很潦草,我读史书的志一般是读得比较潦草的,因为这个东西太专业。即使是读得很潦草,但给我的震动也是蛮大的。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宋的疆域虽然比较的小,但比起别人来也还是挺大的),宋人给出的答案应该是比较完美的。

看《宋史》的志常能读到大家耳熟能详的苏轼、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这些人的文章,即使不管志里面的事,读读那些古人的“疏奏”也是很有意味的。拷几段在下面:

夫欲兴德行,在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者无所不至(苏轼)

 

今以少壮时,正当讲求天下正理,乃闭门学作诗赋,及其入官,世事皆所不习,此科法败坏人材,致不如古(王安石)

 

四民之中,惟农最苦,寒耕热耘,沾体涂足,戴日而作,戴星而息;蚕妇治茧、绩麻、纺纬,缕缕而积之,寸寸而成之,其勤极矣。而又水旱、霜雹、蝗蜮间为之灾,幸而收成,公私之债,交争互夺。谷未离场,帛未下机,已非己有,所食者糠籺而不足,所衣者绨褐而不完。直以世服田亩,不知舍此之外有何可生之路耳。而况聚敛之臣,于租税之外,巧取百端,以邀功赏。青苗则强散重敛,给陈纳新;免役则刻剥穷民,收养浮食;保甲则劳于非业之作;保马则困于无益之费,可不念哉!今者浚发德音,使畎亩之民得上封事。虽其言辞鄙杂,皆身受实患,直贡其诚,不可忽也(司马光)

 

人主诚能知天下利害,以其所谓害者制法,而加于兼并之人,则人自不敢保过限之田;以其所谓利者制法,而加于力耕之人,则人自劝于力耕,而授田不能过限。然此须渐乃能成法。使人主诚知利害之权,因以好恶加之,则所好何患人之不从,所恶何患人之不避?若人主无道以揆之,则多为异议所夺,虽有善法,何由立哉?(王安石)

 

将帅非难求,但人主能察见群臣情伪,善驾御之,则人材出而为用,不患无将帅。有将帅,则不患民兵不为用矣。(王安石)

 

今为募兵者,大抵皆偷惰顽猾不能自振之人。为农者,皆朴力一心听令之人,则缓急莫如民兵可用。(王安石)

 

以兵强天下者非道也,然有道者固能柔能刚,能弱能强。方其能刚强,必不至柔弱(王安石)

 

国家承平百有余年,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一旦畎亩之人皆戎服执兵,奔驱满野,耆旧叹息,以为不祥。事既草创,调发无法,比户骚扰,不遗一家(司马光)

……

还有很多很多,不一一摘了。食货志、兵志里有很多关于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大家都是有理的,就看你如何去理这个理。神宗的水平这时就显得很重要了。

 

唉,读完《宋史》十五志,才知宋的伟大与无奈,有其文而无其武,终至灭国,从此我华夏文明衰矣。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1-18  12:38 |  评论(1) | 引用(trackback0) 


 

  三诈项羽,三创刘邦――读《史记•高祖本纪》之三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项羽分封天下后,刘邦的处境是很险恶的。他所封的巴、蜀、汉中之地就是后来三国时蜀汉的地盘(轮回啊轮回),在这里诸葛武侯倾其一生的心血都没能冲破曹魏的封锁。如果没有田荣反齐这样的大事,如果项羽有很好的政治外交头脑摆平各势力不至于在短时间内接连反叛,如果守关中的章邯是员名将,刘邦就不可能如此短时间内越过秦岭悉取三秦。只要刘邦无法短时间内还定三秦,三五年一过,以刘邦的家底可能就得以汉王了此一生了。

刘邦还三秦定关中的速度是很惊人的,基本是兵不血刃,这个时候当初约法三章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看看项羽定齐之费力,二者之高下一目可分,根本是二种境界之间的差别。我一直认为这种传檄而定,而且是战争初期的传檄而定是战争中的最高境界,如果把大半个中国都打下来了再传檄而定相对来讲就没什么可稀奇的了。

刘邦还三秦就是出了笼的老虎,随时会咬人的,可这时要咬项羽的不止刘邦一个,而且已经有咬上的了。齐田荣是项羽最恨的一个,不但是带头造反的,而且这家伙当初跟项梁就有梁子,加之齐离项楚也要近一点,眼前可见的威胁也是明一点,所以田荣就成了众多老虎中项羽的首要打击对象。刘邦还三秦后,势如破竹,三下五除二就定了关中,本来也引起了项羽的小小注意,但这时张良诈了项羽一下,说刘邦只是拿回本属于他的关中,无意与你项羽争衡天下。项羽有没有相信张良的说辞我们不太知道,但项羽悠哉悠哉的北上打虎去了倒是真的,而且一打就打不收手,看来说辞还是起了不少作用的。这是一诈项羽。

齐楚是兵连祸接,项羽在齐地烧杀抢掠不亦乐乎,有点“留连往返”。刘邦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先是布告天下,“项羽放杀义帝於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这一下师出有名了,政治上大大的捞了一把分。然后“劫五诸侯兵”伐楚入彭城,为什么是“劫”呢?因为一来那些诸侯对于义帝生死没有什么切身的利害,二来跟你刘邦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本来没必要来趟这趟这浑水。只是大家看看项羽在齐地没什么大花头了,这次有人打头阵,而且是大伙一起去,这份便宜当然不能放过,加之刘邦这边一直不缺外交人才,所以都被刘邦“劫”来了。看刘邦一出手,跟项羽明显就不一样,什么政治、外交全用上了,这个看起来才有点战争的味道呢!这种出手虽然败了,但也败得有味道,至少该做的都做了。看项羽的出手,就好像是篮球场上一个人狂砍几十分而赢下比赛一样的索然无味。

项羽也不是什么木头,刘邦刚纠合众诸侯而伐楚的时候也已经知晓了,只是跟齐一交上手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所以才让刘邦得意了一把。等到刘邦入彭城,这时项羽再怎么脱不了身也得脱了,都城被人端了还了得。项羽于是自带精兵三万火速回都。双方彭城一场大战,刘邦是惨败,要不是老天保佑起了大风,可能当场就当俘虏了也未定。好不容易突围出来,楚兵那有那么容易让他走的,后面是紧追不舍。刘邦逃命的功夫还是很行的,父母妻子是没找到,在路上碰上了自己的孩子,本来还带在身边,后来楚兵追得急了,三番二次地要把二个孩子推下车去,可以跑快点,要不是夏侯婴屡次相救,吕后生的这二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孝惠帝、鲁元公主)这次可能就保销了。刘邦这个人真会舍得呀!这一点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所以大家都做不了皇帝。我想这次是刘邦一生中最为狼狈的一次了,这是一创刘邦。

 

彭城之败使刘邦等人认识到了项羽的强大,当初与刘邦一起入彭城的众诸侯纷纷背汉向楚,刘邦一下显得势单力薄许多。就此退回关中当然是不甘心的,刘邦问张良该如何办,张良无论是认人还是认势都是很准的,策黥布,联彭越,任韩信这三招大大地减轻了汉的正面压力,楚汉战争中也以此三人出力为最多。

刘邦这个人真的是幸福呀,外有韩信可任,中有张良与谋,后还有萧何以援。这边彭城大败,那边兵卒及时的就补充上来了,加之彭城败军的各散兵游勇陆续的回归,所以刘邦又有点底气跟项羽较较劲了。不过当时正面交锋到底还不是项羽的对手,双方在荥阳相持了快一年,刘邦又被项羽给围在了荥阳。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幸运又来一场大风,强突根本是突不出去,那就只能再诈项羽一次。先是陈平深更半夜的从东门放出二千美女,然后是纪信假扮刘邦,乘着刘邦的车驾出来,说是投降来了。楚兵一听都乐坏了,打了这么久,终于胜利了,大多跑到东城去看风景去了,看刘邦的风度,还有那漂亮的二千美女。刘邦遂趁机从西门与数十骑逃之夭夭,把大多数的兵将都留在了荥阳。项羽发觉上当后,纪信当场烧死。荥阳虽然没有被马上攻破,但不久城破之后,守荥阳的周苛、枞公也被项羽诛杀,韩王信被虏。这算是二诈项羽,二创刘邦。

 

刘邦是很韧的,从荥阳逃出来,到老巢收集些兵马又要出来与项羽对峙了。项羽实在是太强大,这次学乖了点,没有从正面出来。而是听从了一位袁生的意见,从武关出来,出军于宛,这是当年刘邦入关的线路。相对于荥阳、成皋来讲是处于南边了,刘邦这次斜着出来是出现于项羽的侧面了,项羽呢果然如那位袁生所料风风火火的就跑到南边来要与刘邦大战。只要你过来,刘邦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正面主力得到了休息,又让你疲于奔命,当然就“坚壁不与战”喽。仗没得打对项羽这样的人是很难受的,这时彭越在旁边搅得太厉害,项羽就收拾彭越去了。

这边项羽一走,刘邦就北上成皋了。前面读《项羽本纪》的时候已经提到过了,项羽这个人打仗还是很厉害的,跑过去,没二下,彭越就老实了。听说刘邦回到成皋了,回头就把上次留下的荥阳给破了(上次刘邦逃出来后,项羽一直没功夫顾及此城),又把刘邦围在成皋。这已经是三围刘邦了,不过这次刘邦跑得更快,还没成重围就从成皋逃出来了(吸取以前的教训呀)。因为这次没陪上多少人命,所以没算是三创刘邦。

刘邦从成皋跑出来,在韩信那里诈取了兵马,又要来与项羽对战,就是不服输呀。上次一位袁生提了点建议摆弄了一下项羽,这次“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跟项羽正面对打是没什么前途的,只能另辟蹊径,不对打了嘛刘邦就派出手下去帮彭越搞破坏了。

搞破坏的效果是很明显的,“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项羽那个苦恼呀,又自己出马去挑彭越了,成皋这边交给自己的大司马让其坚守勿战。按项羽自己的算盘,成皋守上半个来月,自己就可以把彭越搞定,解除了后顾之忧,再回来找刘邦麻烦。可项羽手下这大司马实在不是什么能战能守之人,只守了五、六天,出来跟刘邦过一下招就大败而去,主将身死,成皋弃守,还丢了很多金银宝贝。比之刘邦,彭越总归是疥癣,项羽一听说成皋被破马上就回兵了。鉴于前几次被围的经历,这一次刘邦有所防备了,先做好防守功夫,一听说项羽回军,二话没说赶忙撤战,就此二军相持于广武。

要说之前项羽的字典里根本没想到“失败”二字,那相持于广武之时,项羽潜意识里开始有“失败”在滋生。刘邦在困境中时,用各种政治、外交的手段来化解危机;项羽在困境中时,其应对手段历史记载中除了派人游说韩信还有得一书外,其他的乏陈可数。

“烹太公”是项羽非常幼稚的表现,项伯说的“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足以为后世很多效此法者所戒,当然如果是为了考验一下对手是否是“为天下者”,或者是泄私愤,或者你也没有什么大的政治追求,大可不必理会项伯的这句话。项羽最终没有烹了刘邦的父亲,可见他还是一个有政治追求的人。欲与刘邦独身挑战则可见项羽脆弱的心理,胜利的遥遥无期,四处奔命的心理疲劳战胜了一位军事统帅应有的冷静与理智,而给后人留下了“匹夫之勇”的把柄。

刘邦当然是不会与项羽决一雌雄的,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回击项羽的挑战,广武两军阵前历数项羽十罪对楚兵士气的影响应该是挺大的。如果项羽只是在那暴跳如雷,那这一回合交锋刘邦可以说是完胜者。刘邦有刘邦的方式,项羽也有项羽的方式,“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这一招真是直接。如果刘邦当即身亡此战当可成为千百年来两军阵前绝杀主将的经典,那这一轮交锋项羽就是完胜者,项羽的十罪比之于刘邦的一命呜呼算是九牛一毛了,项羽十罪对士气的打击是远远不及刘邦当场倒在战场上对士气的提升的,更别说后续的连锁反应了。

因为政治、外交这些东西与计谋一样永远只是手段,手段是要以实力为基础的,历数项羽十罪只是手段,刘邦、项羽的生死才是实力。人,作为群体的人,永远是认实力的。可惜在实力与手段的认识上,后世很多人没有分清,以至到了近代走入歧途。

刘邦是没有当场倒在战场上,但也是伤得不轻,“汉王伤匈”,虽然不至于说当场被击毙那样的影响士气,但在项羽的楚兵咄咄逼人之下,如果大家知道实情,当天一场大战的话,汉军肯定是大败一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刘邦再次诈了项羽一下,“虏中吾指!”,只射中了手指头,这边军心安定,那边一看无机可趁,一场大战消于无形。刘邦其实是伤得挺重的,后来跑到后方养伤去了,这一次应该是刘邦一生中伤得最重的一次了。这是三诈项羽,三创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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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刘帝项王》里分出来了一篇(不分的话《刘帝项王》太长了)。按照原计划,小记是按《史记》里篇目的顺序来写的,但发现如果完全按纪传体史书来写小记的话会比较的散。比如这篇不但加入了很多《项羽本纪》里的内容,甚至把一些相关世家里的内容也提到了,有些地方还参考着《资治通鉴》写的。

后面小记的写法准备按时间段集中人物写,《高祖本纪》读完后,准备写读《萧相国世家》、《留侯世家》、《淮阴侯列传》的小记等,至于把哪些人物提上来,哪些人家放到《吕太后本纪》或《孝文本纪》后写还得斟酌斟酌。

 
紫冠道人 发表于 2006-01-06  13:55 |  评论(1) | 引用(trackback0) 


 

  刘帝项王――读《史记•高祖本纪》之二   - [读史小记]

Tag: [历史 ]

 

刘邦的起兵在秦末应该是很有代表性的,一帮“亡命之徒”,在当地有一点点的“名声”,如果天下不动,而又衣食无忧,可能就一直“亡命”下去,或者是某天被招安。当然如果天下有事,或者是走投无路了当然就起来闹事了。

这些人与项梁、项羽叔侄(还有张良)是明显不同的,项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刘邦这些人只可能是在潜意识里认同天下大乱,他们最开始时是最没想法的,完全是凑热闹,根本没想以后要如何如何的。正因为是凑热闹,很多人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姓名,甚至有很多是由此而死于非命连当时的人都不知此人的来龙去脉。

在这些人当中,刘邦绝对是能力很强的一位,在其投靠项梁以前,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而且手下居然已经聚了几千人。刘邦与项羽二位以后兵刃相见的历史人物就是在刘邦投靠项梁前后才开始遇面的。刚开始的时候二人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一起攻打过好几处地方,当时二人之间可能就有同志般的友谊,据说还“约为兄弟”(项羽要煮他老爸时刘邦自己说的)

项梁死了以后,大家发现这个秦并不